《亦恕与珂雪》 第16章

“那你知道什么?”

“她的手机号码。”

“她有手机?”我惊讶得张大嘴巴。

“她为什么不能有手机?”

“她是学艺术的啊!”

“你以为学艺术的人现在还用飞鸽传书吗?”

可能是我的刻板印象吧,我总觉得学艺术的应该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人。

就像我也无法想象一个学工程的人睡在蕾丝滚边的床单上一样。

我的惊讶还没完全褪去前,他拿起电话拨了一组号码。

“你在哪里?”

“那是哪里?”

“怎么去那里?”

然后他挂掉电话,拿起笔,在纸条上写了一些东西。

“她在家里。”老板将纸条给我,“这是她家的地址,该怎么坐车我也

写在上头。”

“谢谢。”我接下纸条,看着上面的字。

准备拉开店门离去时,听见他说:“找到她时,记得问她……”

“问什么?”我转过身。

“问她吃饭了没?”

“可不可以问比较有意义的问题?”

“这样问就对了。”

我不再多说话,拉开店门走人。

我大约坐了二十多分的捷运车程,再改搭公车,第五站下车。

天已经黑了,街灯也亮了,但眼前的街景对我而言是完全陌生。

看着字条上的指示,准备迈步前进时,脚突然停在半空。

因为我想到这样来找她会不会太唐突?

还有,我为什么这么急着想见她?

刚刚应该在咖啡馆内多考虑一会儿才是,如今却呆站在街头犹豫,

不仅不智,而且还会冷。

算了,既来之则安之,还是硬着头皮找她吧。

《亦恕与珂雪》第七章 飞(6)

她住在一栋老旧公寓的四楼,一楼的墙上爬了一些藤蔓之类的植物。

大门没关上,想按电铃时发现四楼有两户,但电铃上并没有门牌号码。

我直接走上四楼,发现其中一户的门上画了一张脸。

这张脸非常大,占了门的三分之一,表情不算可爱,只是张大了口。

虽然有些线条看起来像小孩子的涂鸦,但我觉得应该是她画的。

我找不到门铃,只好敲两下那张脸的额头。

“是谁?”门内传来声音,“是谁唤醒沉睡的我?”

这应该是女声,但刻意压低嗓子让声音变得沙哑,以致听来有些怪异。

“我找学艺术的女孩。”我说。

“你是谁?”

“我是学科学的人。”

“为什么说话时不看着我?”

“你在哪里?”我四处看了看,“我没看到你啊。”

“我就在你面前。”

我往前一看,只看到那张脸的画像。

“别玩了。”我恍然大悟,觉得应该是被耍了,“她在家吗?”

“你讲一个跟画画有关的笑话,我就告诉你。”门内的声音仍然怪异。

我隐约觉得这是学艺术的女孩在闹着玩,因此很努力地想笑话。

“快哦,我又快睡着了。”

“我以前如果要自我介绍时,都会说:我喜欢钓鱼和绘画,因此可谓

性好渔色。”

我等了一会,门内没任何反应。

“喂,我讲完了。”

门缓缓开启,果然是学艺术的女孩探出头,她笑着说:

“你讲的笑话太冷,我刚刚冻僵了,请进吧。”

我走进客厅,稍微打量一下,似乎没什么特别的地方。

“我以为会看到很多艺术品。”我说。

“如果你走进一个杀手的家中,会在客厅看到枪和子弹吗?”

“这……”

“我有间工作室。”她笑了笑,“我的作品都摆在那里,不在客厅。”

“喔。”

“想不想看看我的工作室?”

“好啊。”

她的工作室其实只是这屋子的一个房间,不过并没有床,只有画架。

满地都是画具和颜料,还有些半满的杯子,盛了混浊颜色的水。

墙上挂了几幅画,水彩、油画和素描都有,尺寸大小不一。

落地窗外有阳台,阳台上摆了张小圆桌和椅子。

“请坐。”她说。

“谢谢。”我环顾四周,找不到椅子。

“不好意思,忘了这里没有椅子。”

“没关系。”我说,“画画要站着欣赏,音乐才要坐着听。”

“你也会说这种奇怪的话喔。”她笑了起来。

“跟你学的。”我也笑了笑。

“你好几天没去那家咖啡馆了。”

“我上次不是脚扭了吗?后来变得严重,没法出门。”

“脚好了吗?”

“嗯。但我前天在阳台上睡着了,可能不小心着凉,就感冒了。”

“感冒好了吗?”

“嗯,差不多了。”

“那就好。”

“差不多要变肺炎了。”

“啊?”

“开玩笑的。”她笑着说,“今天去看了医生,应该很快会好。”

我在房间里漫步闲逛,欣赏墙上的画;她则靠着落地窗,悠闲地站着。

“这几天有画了什么吗?”

“没有。”她说,“画笔好像浮在空中,我却连抓住的力气也没有。”

我停下脚步,看了看她。她耸耸肩,很无奈的样子。

“你的小说呢?”

“没什么进度。”轮到我耸耸肩,“心里空空的,无法动笔。”

“没关系。”她笑了笑,“我明天就会去咖啡馆了。”

“嗯。那太好了。”

我停在一幅红色的画前,这幅画涂满了浓烈的火红,没有半点留白。

《亦恕与珂雪》第七章 飞(7)

只用黑色勾勒出一个人,但这个人的脸异常地大,甚至比身体还大。

“感觉到什么了吗?”

“人的比例好怪,而且五官扭曲,不像正常的脸。这是抽象画吗?”

“不是所有奇怪的或莫名其妙的画都叫抽象画。”她笑了起来,

“听过一个笑话吗?画是抽象画没关系,只要价钱是具体的就行了。”

“喔。”我有些尴尬,“不好意思,我看不懂。”

“我说过了呀,画有时跟亲人或爱人一样,如果不是它的亲人或爱人,

自然比较不会有感觉。”她顿了顿,接着说,“这是我两年前画的,

主题是痛苦。那时觉得世界像座火炉,我一直被煎熬,无法逃脱。”

“那现在呢?”

“我已经被煮熟了,可以吃了。”她又笑了起来。

我也笑了笑,再看看画里扭曲的五官,试着感觉她曾有的痛苦。

“如果是你,你要怎么画痛苦呢?”

“大概是画一个人坐在椰子树下看书,然后被掉落的椰子砸到头。”

“很有趣。”她笑了两声,手指一比,“那张画如何?”

我往右挪了两步,看着另一幅画。

画的中间有一个女孩,女孩完全没上色,除了瞳孔是蓝色以外。

女孩的视线所及,所有的东西都是蓝色;

但女孩背后的东西,却仍拥有各自鲜艳的色彩。

“这张画叫《忧郁》。”她说。

“怎么说?”

“忧郁其实是一副蓝色隐形眼镜,当你戴上后,你看到的东西就全部

是蓝色的,但其实每件东西都分别拥有自己的色彩,未必是蓝色。”

“很有道理喔。”

“谢谢。”她接着问,“那你怎么画忧郁?”

“被掉落的椰子砸到头的人,躺在地上等救护车。”

“这还是痛苦吧?”

“不,是忧郁,因为他的书还没念完,隔天就要考试了。”

她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忧郁》是多久前画的?”

“去年画的。”她说,“那时我刚回台湾。”

“喔?”

“我在国外念了几年书,去年才回来。”

“那你现在还会戴着这副蓝色眼镜吗?”

“我已经很少戴了。”

“那很好啊。”

我离开《忧郁》,走近她右手边靠落地窗的墙前,墙上一幅金黄色的画。

“这是……”我指着画上一大片的金黄。

“油菜花田。”她转身看着这幅画,“这是我今年春天在花莲画的。”

油菜花占了画面三分之二以上,剩下的是一点淡蓝的天,几乎没有云。

我很少看她画景物,尤其是这么忠实地呈现,不禁多看几眼。

仿佛已躺在金黄色的花海中,并闻到甘甜清新的空气味道。

“怎么了?”她问。

正想回答时,发现她刚好站在我身旁,我偏过头说:“好舒服。”

“会吗?”她看着我,笑了起来。

“嗯。”我点点头,“这张画好像可以让人重新活过来。”

“知道这张画的名字吗?”

“不管它叫什么,一定是可以让人联想到快乐、幸福之类的感觉。”

“没错,它就叫天堂。”

“天堂?”

“嗯。人们总以为天堂的地板是白云,所以天堂应该是白色的。但我

一看到这片油菜花田,突然觉得:这就是天堂的颜色呀。这颜色在

我眼中愈来愈明亮,让我仿佛看见天堂,在我心里。”她笑着说,

“我的感觉很难理解吧?”

“不会啊。天堂是很主观的概念,你觉得是,就是啰。”她站在画前,右手做了个邀请的手势:“欢迎光临我的天堂。”

我笑了笑,觉得她很可爱。

她打开落地窗,走到阳台,我也跟了出去,然后并肩倚靠着栏杆。

《亦恕与珂雪》第七章 飞(8)

这里是市郊,又接近山区,楼群不算拥挤,视野可以延伸得很远。

“我只要站在这里,就会想飞。”

“那你飞过吗?”

她转过头看着我,突然噗哧一笑,边笑边说:“你是学科学的人,应该

知道人根本不可能会飞呀。怎么会问这种问题呢?”

我有点小尴尬,陪着她笑了笑,没有接话。

“我终其一生,一定无法飞翔,但想像力的翅膀,永远不会折断。”

她闭上眼睛,微微一笑,“所以我一直在飞呀。”

她张开眼睛时,露出诡异的笑容,说:“嘿,我又想画了。”

“现在吗?”

“嗯。”她说,“又要委屈你了。”

“先说好,不可以问问题。”

“你只要闭上眼睛就可以了。”

“这么简单?”

“嗯。”她走回屋子,向我招手,“来,别怕。”

“别耍花样。”我也走进屋子。

她笑了笑,拿出纸笔。我不再说话,立刻闭上眼睛。

不闭眼睛还好,一闭上眼睛,我开始想睡觉。

这也难怪,神经紧绷了一天,现在突然完全放松,当然会想睡觉。

几乎要进入梦乡时,隐约听到细微但清脆的大门开启声。

我睁开双眼,正好接触她的视线。

“唉呀。”她说。

“怎么了?”

“你掉下去了。”

“嗯?”

我有些纳闷,她没再说话,迅速在纸上补上几笔。

“好了。”她说。

我走过去看画,看到画上有一男一女。

女的背后长了一对翅膀,闭上眼睛,嘴角泛起微笑,正遨游于空中。

男的原本也有一对翅膀,但现在只剩一只在身上,另一只飞在半空。

他的双眼圆睁,似乎惊讶自己正急速坠落。

“谁叫你要睁开眼睛。”她说。

我笑了笑,没说什么,仔细看着画里的女孩,再看看她。

“你画自己画得很像耶。”

“是吗?”

“嗯。”我很认真观察她的长相,“你长得很艺术喔。”

“你是说我长得像毕加索的画吗?”

“不不不。”我急忙摇手,“我的意思是……”

“小莉!”她叫了一声,然后蹲下来。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见一个小女孩出现在房间门口。

小女孩跑过来抱住她脖子并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她也回亲小女孩一下。

看她们亲昵的样子,正想开口询问她们的关系时,小女孩说:

“妈,你好点没?”

“小莉乖。”她摸摸小女孩的头发,“妈好多了。”

我像从头到脚被浇了一桶冰水,全身冻僵。

她又逗弄小女孩一会后,站起身问我:“你刚刚想说什么?”

“没什么。”我挤出了个微笑。

“嗯?”

“没事。”我呼出一口气,“她爸爸呢?”

她朝我摇摇头,眼神示意我别问这个问题。

我大概可以猜到她的意思,不禁叹口气说:

“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小女孩生活,一定很辛苦吧?”

“没错。”

声音是从我背后传来的,我先是一愣,再转过头,看见一个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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