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忘了片刻前追问的问题，只是侧手抱着他的头盔，另yi只探出手去，敲了敲他身上的黑色铠甲金属的冷意沿着指尖传来，映衬在冰冷厚重的盔甲上，娇小的手宛如yi朵淡色的玫瑰。
叮叮咚咚叮叮，女孩的手在他的盔甲上灵活地跳跃，由上而下，从头盔到肩甲，yi路敲击出yi串长短不yi的声音。阿黛尔闭着眼睛，嘴角带着yi丝笑，宛如在月下弹奏着月琴的苏美女神。雨水落在她的发梢，金色的长发瀑布般垂落，长过她纤细的腰身，小公主坐在高大剑士的肩头，就如yi朵亭亭盛开在雨中的金盏花。
两人在雨中穿过了龙首原，走向黎明中的驿站。羿在门外停住，准备放她下地然而在弯腰的yi瞬间，羿顿住了脚，眼里有暗影yi掠而过。
“不要看”羿忽然抬起了手，近乎粗暴地捂住了阿黛尔的眼睛，往门外急退阿黛尔还什么都没看到，眼前就yi下全黑了。不过，尽管如此，浓重的血腥味还是破门而出，直透入她的脑海里。
“嬷嬷”她恐惧地惊呼起来，心胆欲裂，“嬷嬷”
驿站昏黄飘摇的灯火下，是yi幕修罗场般的血腥惨象：房间内弥漫着浓重的迷药味道，yi地狼藉。戈雅的尸体被钉在门上，缺失了yi半的头颅微微下垂，血流满地。而在她身后，yi把长剑从床下穿出，将刚坐起身准备穿鞋下床的苏娅嬷嬷钉在了榻上剑从背下刺入，右肩穿出，雪亮如刺。
羿抱着阿黛尔踉跄后退，死死盯着房内那yi幕，嘴角抽搐了yi下。
太过分了大胤皇宫里的那些人，就这么急着除去这个孤苦无依的公主
“嬷嬷”阿黛尔被蒙住了眼睛，却拼命往前伸着手。那个被钉住的人还在微微抽搐，似乎听到了小公主的呼唤，咽喉里发出了模糊的声音，极力想要站起来，却始终无力。血流了满地，腥味浓重。
“公主，”忽然间，有yi个宁静的声音响起在黎明的雨中，“大难已生，还请节哀。”
是谁那个人说的居然是翡冷翠教廷所用的希伯莱语，发音纯正，听去竟然和翡冷翠的世家贵族毫无分别然而那样的声音却仿佛雷霆击落，令羿不自禁地踉跄退了yi步，下意识地按住了剑锋，感觉全身血液yi下子。
这个人的声音，这般熟悉，难道是
正文 五c楚公子
外面的雨刚刚歇止，黎明前的天空呈现出yi种奇异的黛青色，宛如琉璃。
yi架马车破开了晓色，从雨后的官道上急速驰来，在驿站门外无声无息地停下。驾车的是yi个戴着斗笠的年轻人，半个脸藏在阴影里，下颔的线条清冷刚强。视线从斗笠下投过来，打量着驿站里劫后余生的两人，仿佛两道雪亮的冷电。
羿微微yi惊，不动声色地侧过身，挡住阿黛尔。马车刚停稳，便有yi列青衣白带侍从悄无声息的跟上，恭谨地上前打开了车门，默默侍立yi旁。
这些人出现在黎明中的人，yi色都穿着东陆大胤国的服饰，然而举动却透着说不出的神秘那些青衣侍从跟随急驰马车而来，脚步轻盈无声，踏过了雨中的龙首原，鞋袜上却片尘不染，显然个个是身怀绝技的高手。
马车内悬挂着yi道湘妃竹帘，隐约看得见里面yi个白衣如雪的人影那人只是静静地端坐帘幕后不动，然而却有yi种凛冽的气质逼人而来，将破败的驿站都衬得光彩暗生。
羿的瞳孔开始收缩：来的不是普通人。
是谁消息如此灵通，天尚未亮，就得知了此地的剧变
羿沉默地打量着来人，然而那个马车里的人仿佛是yi个虚无的幻影，端坐车中，视线穿过了帘子，在绝色少女的脸上yi扫即收，毫无留恋。然后微微欠身yi礼，却没有出来相见。
那目光是如此淡漠不动容，令羿不由霍然yi惊，暗自警惕。
“公主受惊了。”车中之人再度开口，说着纯正的希伯莱语，在这样血腥的修罗场上仍然从容不迫，“在下听闻门客急禀，半夜起行，不幸依然来迟。”
羿的目光yi转，落在那个戴着斗笠车夫手中的马鞭上后者的脸藏在阴影里，似乎觉察到了羿的注视，瞬间右手微微yi动，那条细长的鞭子已经无声滑入袖中，宛如yi条蛇灵活地游走。斗笠下露出的下颔扬起，唇角微微yi动，似是对他无声冷笑。
羿不易觉察地退了yi步，将脸藏入门廊的阴影里出于本能，他低下了头，控制着自己，不让自己的视线和对方有丝毫接触的机会。
那个东陆人是yi个高手几乎是他平生仅见。
“驿站中尚有数人幸存，在下已经令人紧急救治，应能挽回十之yi二。”车子里的人声音淡漠而温柔，仿佛来自于天际，不染丝毫尘埃，“只是荒野陌路，男女授受不亲，公主且容在下无礼，不能上前相见。”
“你是谁”阿黛尔对忽然听到故乡的语言感觉很意外，“也是西域人么”
“公主将来自然会知道。”帘幕在黎明的风里摇摆不定，白衣公子的声音却有yi种宁静安详的力量，“在下受了令兄所托，要在大胤力保公主平安”
“我哥哥”阿黛尔眼神霍然yi亮，“你认识我哥哥”
“是。”帘后白衣公子微微点头，叹息，“西泽尔皇子惊才绝艳，为在下平生仅见。”
“是么”阿黛尔怔了yi下，不知道这个人说的是真是假。然而，仿佛猜出了少女心中的疑虑，yi只手撩开了帘子，帘后人低语：“请看。”
那只从帘后伸出的手修长稳定，有着贵族特有的苍白肤色，食指上却挑着yi只金色的指环，细细看去，竟是yi缕奇异的淡金色发丝编成，打着yi个小小的结阿黛尔只看得yi眼就低声惊呼。她认得，那正是送她远嫁之时c哥哥从她发上截去的yi缕金发
“人未至，信先至。血浓于水，万水千山又岂能阻隔。”帘后之人放下了手，轻声叹息，“公主放心，日后在大胤就由在下来保护您了yi切就如您的兄长在身边时yi样。”
如兄长在身边时yi样阿黛尔微微yi怔。然而那个白衣公子隔着帘子微微yi礼，也不多做停留，便吩咐马车再度急驰而去，再不回头。
黎明即将到来，雨也渐渐歇止唯有赤胆盛开万点，宛如鲜血泼地。
自始至终，那个神秘的来客竟不曾露面。而羿yi直退在阴影里，低着头，目光从未和来人有丝毫的接触，甚至连呼吸都刻意压低，仿佛yi只猛兽刻意的潜伏在阴影里。
“羿你怎么了”阿黛尔有点惊惶的拉住了他的手，“你为什么抖得那么厉害”
羿却已经听不到她在耳边的问话，只是反手摸着自己的咽喉，身体不住的发抖。心中有yi个声音如春雷滚滚而过，响彻了天地：是他竟然是他
十年之后，居然让他活着再yi次见到了他
方才yi直压抑着的杀意汹涌而起，几乎令血液冻结。他的牙齿沉默的咬紧，眼里放射出了可怕的光，感觉背后的黑剑在剑鞘里低低长啸，宛如多年前的那个雨夜。
那yi刻，心里多年来yi直苦苦的坚守，忽然间土崩瓦解。
西域来和亲的翡冷翠公主尚未进入帝都天极城，便在驿站里遇到了不明身份之人的袭击，差点送命这个消息传出，令大胤朝廷上下无不动容。
大胤为之震怒，将迎亲的主副两位使节统统革职，并下令刑部彻查此事。很快就查出那些刺客竟然是来自西域的高黎遗民，为了报亡国大仇，这些人跟随公主离开翡冷翠，万里随行处心积虑，终于在龙首原上觑得了yi个时机。
yi场猝及不防的刺杀里，来自翡冷翠yi行陪嫁之人几乎被全部灭口，连圣殿骑士团都死伤甚重。幸亏公主被贴身护卫所救，侥幸生还，否则便要酿成东陆和西域的大冲突。
这毕竟有失国体，大胤便遮掩了此事，不愿翡冷翠闻知。公主yi行被安排在离帝都只有五十里的皇室避暑用的骊山离宫里，然而，公主受惊之后情绪yi直不甚稳定，身体也因为长途跋涉而虚弱，竟然在入住行宫后yi病不起。太医看诊过后，建议公主静养yi段日子为佳，皇上下旨恩准，因此原定的婚期也为之延后了yi个月。
阿黛尔日日守着重伤的苏娅嬷嬷，心无旁骛，来不及去想前方等待她的是何种情景。
然而帝都的深宫内，却不知道有多少人为之辗转不安。
春风沉醉，正是赏花时节，然而锦绣如簇的后花园里却寂静无人。沉香亭上，美人斜倚栏杆，披着白底折枝百蝶纹妆长衣，雪肌花貌，容光绝世，全身似是没骨头yi样慵懒柔软，乌黑的长发如同绸缎yi样垂落，随风摇摆，竟长达五尺，漆黑柔顺，光可鉴人。
“皇上同意了延迟大婚么”春风里，美人看着满园盛开的牡丹，漫不经心地开阖着手中的玉骨折扇，忽地yi笑：“我以为他会迫不及待的去看那个西域来的小公主呢传说里，她可是倾国倾城的美人啊。”
“若不是后位久虚c朝野议论太大，皇上也不会立新后。”旁边的青年宦官面貌清秀端正，垂手侍立，“以奴才所见，皇上对娘娘的宠爱无与伦比，不会为任何事动摇。”
“那是，徽之那孩子离不开我。那yi日他被朝野逼迫，不得不下诏立后，还来我那里哭了yi夜呢”凰羽夫人慵懒地喃喃，带着某种奇特的不屑，“呵，说什么君临天下的大胤皇帝，在我看来，徽之不过是个毛都没长全的别扭孩子，在他那个惊才绝艳的兄长面前战战兢兢的活到现在。”
此语已然涉朝政，宦官登时噤口不答。
“端康，日前你带了yi群侍从去颐景园供公主使唤，也算看过真人她到底有多美”美人的声音柔滑如丝锻，轻轻抚摩扇面，“听说那个西域公主的发似纯金，肤如白雪，眼睛如蓝宝石，嘴唇娇艳如玫瑰呵，听起来，真不知像妖怪还是神仙”
青年宦官想了想，只道：“翡冷翠公主美丽非凡，确如神仙中人。”
“哦是么”美人放下折扇，伸手够了yi支翡翠象牙的细长水烟竿，似是漫不经心：“比起之前那个梅妃若何”
青年宦官迟疑了yi下，如实道来：“梅妃与其相比，黯然无光。”
“哦”美人拖长了声音，抽了yi口烟，忽地yi笑，“呵那么”美人扬起秀丽的下颔想了yi下，吐出了yi个禁忌的名字：“比起弄玉公主若何”
“弄玉公主”冷不丁听到这个被刻意遗忘多年的名字，青年宦官吃了yi惊，没有即刻回答，很是想了yi想，才小心翼翼地道：“奴才肉眼凡胎，实在难分轩轾。”
“哦弄玉生前可是胤国第yi美人。”倚着栏杆，懒懒地吐出yi口白色的烟雾，美人嗤地yi笑，抬眼望定了对方，神色忽然凌厉起来：“听你那么说，看来那个翡冷翠公主不是yi般的美貌啊那么，端康她比起我来又若何”
“比起娘娘来”忽然被杀了yi个回马枪，端康措手不及，支吾，“各擅胜场而已娘娘就如国色天香的牡丹，艳冠群芳；那丫头不过是翡冷翠的玫瑰罢了，如何能比得上娘娘”
“翡冷翠的玫瑰”喃喃念着那几个字，美人忽然狠狠将身旁茶盏摔在地上
“连你都那么说连你都那么说”她厉声，烦躁地将手中水烟竿敲在栏上，喃喃，“好yi个西域公主美貌绝伦，出身高贵，家大势大，而且，还比我年轻十几岁”
“娘娘”端康吃了yi惊多年来，还从未见过凰羽夫人如此失态。
“不行，”凰羽夫人忽然停住了手，冷然，“非杀不可否则，坏大事”
“娘娘莫心急，”端康连忙上前yi步，压低了声音，“这事得慢慢来那丫头身边有高手在，上yi次去的人只有枭yi个活着回来。若这么快就要第二次下手，奴才觉得”
“我知道。”凰羽夫人冷然抬起了脸，凝望着碧空，yi字yi字开口，“她欠我们二十三条命我都会记得的。这些血，不能白流。”
“是。”端康低声回答，“奴才明白。”
凰羽夫人金色的尖利指甲无声抚摩过扇面的丝绸，忽地道：“现在没有旁人，不要再自称奴才。”风华绝代的女子仰望天空，喃喃：“端康，我记得你是谁你所做的yi切，也绝不会是白白的牺牲。”
“是。”年轻宦官的脸上微微yi动，平日奉承小心的神色褪去了yi瞬，露出了谁也看不透的奇异表情来。
“如今她身边都有谁”凰羽夫人冷冷问，“羽翼剪除干净了没”
“除了那个叫做羿的护卫，其他都除掉了。”端康低声禀告，“剩下yi个年老的嬷嬷，也只差yi口气就要见阎王了奴才也已经安排了两个伶俐的侍女过去见机行事。”
“这样啊”凰羽夫人喃喃，“训导女官是哪yi位是萧女史么”
“是的。”端康轻声，“yi贯都是她。”
“萧女史”凰羽夫人眼神阴沉地望着满院富丽堂皇的花朵，唇齿间透出冷意：“能在这个后宫安然无恙呆上几十年，肯定不是简单人物只是那么些年来，连我看不透她到底是yi个什么样的人你说，她到底图的是什么呢”
“奴才不敢妄自揣测。”端康沉吟，“但至少这十年来，她不曾对娘娘有丝毫不利。”
“也是。”凰羽夫人点头，“能活那么久，必然是个识时务的人。”
她垂首想了片刻，露出恨恨的表情来：“都怪那个公子楚多事呵，那么多年来蛰伏不动，如今终于按捺不住了”凰羽夫人冷笑起来，“我知道他迟早会动手的他那种男人，怎么会是沉迷于酒色之人”
沉吟片刻，凰羽夫人yi拂袖站起，来到了水阁里：“迟早都要来，择日不如撞日百灵c雪鹃，备礼备轿我要去颐景园会yi会那个未来的大胤皇后去。”
“可是”雪鹃迟疑着上前，“今晚皇上翻了娘娘的牌子。”
“哦他都已经半个月不曾来回鸾殿了，为什么今晚巴巴的又想起来”凰羽夫人冷笑，却是不屑yi顾，“让他等yi等就是，或者去其他妃嫔那里歇着也行随便他。”
骊山高处入行云，仙乐声飘处处闻。
骊山离开皇城只有五十里，山明水秀，树木葱茏，向来是大胤王室的行宫。
从山脚到山腰，错落有致地遍布着苑囿，共有颐年园c颐音园c颐景园c颐风园四处。朱楼画栋，金壁辉煌，连绵yi直堆叠到白云深处。山上遍布着茂盛的森林，yi直连接着龙首原，也是王室每年狩猎的区域。
其中颐年园本为大胤天子的行宫，后赐于了越国亡国之君东昏候；颐风园为皇帝长兄的苑囿，而其他二园无人居住，这次为了接待远道而来的西域公主yi行，便早早派人打扫了颐景园，布置妥当，以便迎入贵宾。
大殿金壁辉煌，巨大的铜人立在四别院的中心，伸手托着金盘承接天上的玉露，白玉雕刻的台阶yi层yi层似无尽头虽然只是王室夏日的行宫，也奢侈得令人惊叹。
阿黛尔端坐在镶嵌着翡翠的紫檀椅子上，看着那些来拜见的大胤诰命贵妇那些东陆的贵族女人都穿着有宽大袖口和长长衣襟的丝绸衣服，举止端庄，走起路来衣带飘飘，宛如御风而行，却不发出丝毫声音。她们穿着yi种绸缎缝制的鞋，鞋底用白玉镂空成的花朵，内中填上了香粉，走yi步就在地上留下yi朵香气扑鼻的花。
yi切都和翡冷翠舞会上，那些穿着束腰鲸骨礼服的西域贵妇们不同。
阿黛尔保持着典雅高贵的微笑，在她们下跪的时候颔首，微微抬手，做礼节性的回应事实上，那些人在说什么她yi句也听不懂。
龙首原驿站遇袭以来，从西域陪嫁来的随从几乎死伤殆尽，苏娅嬷嬷又重伤不起，为了让未来的皇后不至于无人服侍，大胤皇室从宫里派来了yi队新侍女。
领头的是yi位年长的女官。那个五十许的老妇人姓萧，单名yi个曼字，面容冷肃枯槁，沉默寡言，yi双眼睛冷芒四射。资历颇深，听说在先帝在位时便担任过掌书使，如今更是宫中的司礼女官，上下均称呼其“萧女史”，入宫较久的宫人也称其为“曼姨”。
东陆向来以“女子无才便是德”为准则，然而这个女官却知识渊博，通晓古今，甚至精通西域诸国的语言。入宫多年，深得圣眷，曾随侍先帝出入上书房养心殿，每有大事辄先问其之意，凡有所询，无不应对敏捷，深得神照帝称许。但或许因为容貌平平，她入宫数十载，随侍多年却yi直不曾受宠封妃。但也正因此才逃过了神照帝死后被殉葬的命运，没有如其他十六位妃嫔yi样被白绫赐死。
自先帝死后，她更是泯然于众，默默无闻。
在后宫那么多年，累迁至今也只是个六品女官。但三十年来每yi位后妃在入宫之前都会经过她的调教，包括如今宠冠后宫的凰羽夫人因为资历惊人，做事老道，历经多次宫廷风波却履险如平地，这个老妇在后宫凝聚起了着无形的威望，令人摸不清她的深浅。
而如今，新yi任的皇后即将入宫，负责随侍的自然又轮到了她。
每日里，她只是静静的站在阴影里，不说yi句话，但阿黛尔的yi举yi动却完全逃不过她的眼睛。只要白日里有丝毫举动不符合礼仪，无论是弄错了进餐的次序，还是行走起坐的姿态不符合宫中标准，到了晚上的训导时间就会被委婉的yiyi指出。
在白日里，除了应酬接见朝廷命妇之外，她需要向宫中的掌书使学习东陆的华语，而每到晚膳后，还要用整整yi个时辰的时间来听萧女史讲解女诫和六礼，据说这是先代大胤皇太后亲自执笔留下的著作，几十年来yi直是后宫女子必须遵循的铁律。
这种日子只过了几天，阿黛尔便觉得自己仿佛被裹在无形的布匹里，不能喘息。
那yi天，在最后yi群贵妇离开后，外面天色已经黯淡下来。青衣的宫女们鱼贯而上，yiyi点燃了铜制落地烛台里的yi盏盏灯。整个颐景园瞬间灯火辉煌。
在辉煌的满殿灯火里，孤独的少女坐在金座上，茫然地望着周围的yi切。
“满姨，羿在哪里”在等待晚膳的间隙里，阿黛尔终于忍不住只经过十几天的教导，她的东陆华语发音还很是生疏，至今也没能叫对这个新来的女官的名字。
女官上前yi步：“禀公主，羿侍卫应该尚在宫门外值夜。”
“我要见羿。”阿黛尔道，“我都七天没看见他了。”
“公主，这不合宫中规矩”萧女史细声回禀，从容不迫，“您是尚未完婚的皇后，在大胤皇宫，除了皇上和净身过的宫人，任何男子都不能出现在您面前。”
“那就让羿去净身吧。”阿黛尔有些惊诧，“其实他很爱干净，yi点也不脏。”
老妇人微微yi怔，抬头看着空荡荡大殿里坐着的少女，若有所思，古井无波的眼睛里忽然闪现出yi丝笑意那种笑意从深不见底的地方弥漫出来，仿佛多年枯竭的井里涌出了泉水，慢慢浸润了她的整张脸。
“公主，净身不是沐浴的意思，而是”老妇人压低了声音，在她耳边解释了yi句，阿黛尔怔了yi怔，明白过来后立刻红了脸，烫着yi般的跳了起来。
“那怎么可以”阿黛尔失声。
萧女史眯起眼，微笑：“所以，还请公主不要逾规否则只会给别人带来麻烦。”
“”阿黛尔沉默下去，眉梢紧蹙。
女官便也不再多话，只是眯着眼睛，在yi旁静静打量着这个有着纯金长发的西域少女，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阴沉的眼神渐渐有了yi些改变。
“晚膳时间已到，请公主移驾。”云板响起，萧女史再度躬身。
作为东陆最古老的贵族之yi，大胤皇室有着严谨的家规，yi日十二时辰均有严格的作息：何时起身，何时梳妆，何时请安，何时用膳，何时就寝，均按照祖宗定下的规矩来，yi丝yi毫不能偏差这几日，她如傀儡娃娃yi样被牵引着，完全没有丝毫自主。
阿黛尔深深吸了yi口气，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起身随着女官离开大殿。
外面已经是暮色降临，骊山上的风很清新，吹拂着葱茏的花木，廊下的铁马发出清脆的声音，远处高楼上隐约有歌声传来。她坐在肩舆上，被侍女们簇拥着去往用膳的偏厢。
在转过大殿时，她还是忍不住，冒着被女官训斥的危险，回头看了看宫门的方向羿就在那里吧东陆的皇宫深如海，内外不过短短几十丈的距离，却仿佛天堑yi样难以逾越。
然而，在转过头时，她忽然yi怔。
暮色里，门口人影绰绰。只看到yi对对龙旌凤翣，雉羽夔头，yi把曲柄七凤黄金伞停在宫门外，伞下是yi顶八人抬的金顶明黄绣凤软轿。有数十名侍女沿着辇道缓步行来，手里捧着香珠，绣帕，漱盂，拂尘等类，yi队队过完，在门口站住，分成了两列。
yi个穿着月白绫子夹袄的领头宫女上前，对门口的侍卫说了yi句什么。然而门口守卫之人却没有回答，只是定定看着那yi顶落地的轿子，似是被这样骄奢逼人的气势镇住了。领头的宫女再度重复了yi遍，还不见那个侍卫回答，渐渐声音便高了起来，隐隐有凌人之态。
“喂，你要做什么”阿黛尔看清了灯下的情况，忍不住失声，“住手”
“公主”萧女史吃惊的看着公主大失仪态地从肩舆上跳下，想要阻拦。
然而就在这yi刹那，所有人都清晰地听到了yi声清脆的掌掴声。
“大胆奴才竟然见了贵妃娘娘驾到，不去通报也不下跪行礼”盛装的侍女站在宫门口，对着值夜的侍卫扬手就是yi个巴掌，厉叱，“瞎了你的狗眼，还不快跪下接驾”
侍女yi扬手，却抽到了冷冷的铁盔护颊上，疼痛入骨，更是怒火升腾。那个穿着黑色盔甲的剑士却仿佛雕塑yi般，木然的站在宫门口，没有丝毫闪避，也没有丝毫回应。
暮色中，他的眼睛陷在头盔的阴影里，竟然闪烁着极其奇特的光芒。
“住手住手”阿黛尔yi时听不懂对方用华语在呵斥着什么，但看到她的手打在了羿身上，急奔过了花园，冲过去yi把推开了那个侍女，用希伯莱语大声训斥，“你干什么你干什么不许打羿”
惊怒交加之下用力过大，竟然yi下子把那个气焰嚣张的侍女推倒在宫门前。
没料到居然宫内会有人奔出阻拦，那个侍女猝及不妨跌倒，沿着玉石台阶滚落，yi直滚到了轿子前才止住去势，额头被撞破，流出了殷红的血。
侍女痛呼着：“谁竟然敢”
“哎呀，竟是公主殿下亲自迎出来了么百灵，还不快向公主殿下赔礼”轿子明黄的流苏在晃动，帘子里曼妙的人影这时才开口，微笑着嗔怪，“死丫头，打狗还要看主人呢你还没进门，就打了人家的侍卫，可别怪公主生气。”
“奴婢该死”那个叫百灵的侍女颇为伶俐，本来以为主人这次拜访颐景园是要来给对方yi个下马威，此刻yi听主人不为自己撑腰，立刻翻身坐起，不住惶恐的叩首，“奴婢无意冒犯，求公主饶恕”
然而阿黛尔根本听不懂她的话，也没有理睬她，只是看着羿连声追问。羿却没有丝毫的反应，眼里的神色极其可怕看到那样的眼神，阿黛尔只觉的yi阵凉意从内心升起。
羿怎么了为什么yi到东陆，他就经常会露出这样可怕的表情
那个该死的侍女，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哟，百灵，你看，人家根本看不上你的赔礼，”轿子里的女声微微冷笑，“那可让本宫为难了。既然公主不原谅你，本宫也保不住你了给我拖下去吧。”
“是，娘娘。”随轿的侍从yi声应合，上来拖起了尤自不停叩首的侍女。
“娘娘娘娘饶了我”百灵未曾料到自己yi时娇纵大意竟惹来如此杀身大祸，不由心胆俱裂，伸手拉住了垂落的轿帘，哀声，“娘娘看在百灵服侍您几年的份上，救救奴婢求公主饶了奴婢吧公主”
嘶啦yi声，轿帘被扯下了半截，然而侍从们毫不留情，将哭喊不休的侍女拖了下去。
随驾在贵妃轿前的侍女们脸色惨变，噤若寒蝉，雪鹃更是几乎将捧着的香炉摔到了地上。轿子后的贵妃却还是淡然不动，似乎隔着明黄的流苏帘子默不作声的观察着公主的反应，饶有深意。
半幅轿帘被扯下，露出绝色丽人的半面妆来和翡冷翠公主不同，贵妃的头发乌黑如墨，用七凤攒珠簪挽了，yi溜红宝石从凤嘴里垂落，在脸颊附近微微晃动，宝光耀眼。时值初夏，贵妃穿着yi袭浅蓝色的宫装，帘子下露出yi截雪白的粉颈。开领中依稀可以看到雪肤上竟然有某种奇特的纹身，从锁骨开始，蜿蜒钻入领后，美丽而诱惑。
“请公主回殿上。”萧女史却是丝毫不惊，淡淡的上前禀告，“您身为大胤未来国母，尊贵无比，当在大殿接受贵妃拜见，而不该迎出宫门之外。”
贵妃阿黛尔身子yi震，终于回过神来，下意识的看向那顶轿子。软轿是明黄色的，坠满了华丽的流苏缨络她刚得知明黄在东陆是天子才能用的颜色，即便是贵为皇后也不得逾越规矩。显而易见，这个坐着明黄色轿子前来的女子到底得到了皇帝怎样的宠爱。
大概也听到了女官的这句话，轿帘微微动了yi下，帘后的目光锋利得几乎可以杀人。
“羿侍卫是个哑巴，无法通告，情有可原。”萧女史话锋yi转，看向了yi边默立的黑甲剑士，“但见到娘娘驾到却不跪拜迎接，却是以下犯上的大罪按照规矩可以当场杖死。”
阿黛尔倒抽yi口冷气，咬紧了嘴唇。
“不过，念在羿侍卫初来东陆，或许尚不懂规矩。”萧女史的声音冰冷，目光扫向了羿，似是对双方做着交代，“快点跪下，向娘娘赔罪吧。”
然而，羿却还是站在那里，yi动不动。
“羿”阿黛尔僵在了那里，有些不知所措的看着萧女史，又看了看轿帘后面的人。
然而，就在心里那条弦绷紧几至断裂的时，羿终于动了yi下仿佛醒过来yi般，黑甲剑士单膝跪下，抬起右手按在左肩上，无声的对着轿子行了yi个西域骑士的屈膝礼。
女官只看了yi眼，森然：“东陆规矩，觐见贵人时须双膝下跪。”
“算了，曼姨，本宫怎么会和区区yi个奴隶计较”帘后的人忽地柔声yi笑，声音里的寒意忽然化开了，柔媚得如同春水，“臣妾暂居后宫之首，平日事务繁忙，今日才来拜见公主，真是失礼了。”
侍女雪鹃惨白着脸，上去替贵妃卷起帘子，手指尤自微微发抖。
阿黛尔站在那里，也听不懂这个东陆的贵妃娇声宛转的在说着yi些什么，只是定定地看着她从轿中欠身走出，忽然间全身yi颤，莫名地往后退了yi步，睁大了眼睛。
这个女人，为什么看上去就像是就像是
那yi瞬，看着对方露出的yi截粉颈，阿黛尔居然失了神。
“哎呀。”凰羽夫人走出轿子，却看到翡冷翠公主脸色苍白的连连倒退，眼里不由泛起了隐秘的笑意，敛襟行了yi个礼，吩咐左右，“快把给公主的礼物呈上。”
“是。”左右侍女低低应合。
“公主真不像是俗世里的人呢。”凰羽夫人却笑着上来拉住她的手，亲热地寒暄，“要知道柔嘉也是嫁来大胤的异国女子，只是在宫里年头长yi些日后公主如果有什么用的着柔嘉的地方尽管开口，可千万不要见外。”
“”阿黛尔yi时间没有明白她在说什么，只是在对方碰到自己的手时全身yi震，仿佛被毒蛇咬了yi口似的，猛的抽出手来她的动作是如此迅速生硬，yi时间让所有人都沉默下去，尴尬的气氛仿佛凝固。
凰羽夫人的手僵在半空，看了脸色苍白的少女yi眼，有yi丝冷光yi掠而过。
“公主，外面风大，是否回宫再说”萧女史不动声色地上前为她解围，“您的身体还没完全康复呢。”
“哦，既然如此，公主还是先回去休息吧，妾身今日就不打扰了。”凰羽夫人转瞬笑了起来，声音柔媚，“公主的脸色很是苍白，曼姨，你可要好好的伺候。”
“是。”萧女史淡淡。
“公主，来日方长，”轿子重新抬起，凰羽夫人坐在里面，撩开帘子对着她笑，关切而殷勤，“臣妾在宫里恭候着您呢。”
阿黛尔不能完全听懂对方所说的华语，忐忑不安，直到那顶明黄色的轿子消失在暮色里才明白今日这yi关已经过去了，不由长长舒了yi口气，仿佛站不住yi般往后靠去。
“公主小心。”萧女史站在她身后，扶住了她。
“满姨，我没事。”阿黛尔虚弱的喃喃，手心里全是冷汗，回眸看着羿。黑甲剑士还是yi动不动的跪在门外，垂头看着地面，沉默无声谁都不知道在方才生死交睫的刹那，他的心里到底在想yi些什么东西。
“羿，”她轻声，“你没事吧快起来。”
然而羿仿佛没有听见，单膝跪在宫门口，仿佛是石雕。
“羿”阿黛尔诧异，上前yi步，“你怎么啦她们打伤你了么”
“公主”手指在刚接触到头盔的时候被拉开，女官阻拦了她，“您绝不可触碰别的男人。”
就在这短短的yi刹，阿黛尔感觉他颊上似乎有什么炽热温润的东西纵横着，濡湿了她的手指。她的手忽然颤抖，震惊和疑虑在心底闪电般穿行。
“羿侍卫，你可以退下了。”萧女史冷冷吩咐，生怕再出什么岔子。羿沉默着，始终不曾再抬头，只是对着阿黛尔微微yi俯身，便站起离开。
“羿”阿黛尔忍不住脱口低呼然而那个人离开得是如此急速，头也不回。
阿黛尔怔怔看着他的背影，发觉只不过短短几日没见，羿居然似憔悴了许多自从来到颐景园后，深宫如海，他们就被分隔了两处，再难见面。这十几日来，她竟然不知道他身上到底都发生了什么事。
她看着他yi步步走远，那yi瞬，心底里有某种不祥铺天盖地而来，令她几乎要忍不住冲过去，如幼年时那样紧紧拉住他的衣襟。
“处刑完毕，请公主验看。”然而，就在失神刹那，却听到恭声的禀告等不及转头，浓重的腥味陡然扑鼻而来。阿黛尔诧异的回首，只看得yi眼，就难以抑止的发出了yi声惊叫，跌进了女官的怀里。
大红色锦缎垫着的托盘上，放着yi颗刚斩下来的人头，妆容尤自严整，但秀丽的五官却因为恐惧而扭曲，显得绝望狰狞。
她认得，这c就是片刻前那个跋扈宫女的人头
萧女史连忙吩咐左右，“好了，拿开吧，公主不喜欢看。”
“不”阿黛尔失声，“我我没要她死啊”
“百灵方才冲撞了公主，罪该当死她向您祈求宽恕，却没有得到您的答允。”萧女史改用希伯莱语低声解释，“既然公主不曾宽恕，那娘娘也只能处死她。”
阿黛尔怔在了原地，脸色苍白，身子摇摇欲坠。
“不，不”她捂住了脸，喃喃，“我不知道她那时候在说什么我c我听不懂啊”
“是的，是的，臣妾知道。”萧女史眼底似也涌出yi丝怜惜，“这并不能怪公主，是百灵命不好，自作自受。”
“可是可是”阿黛尔还是颤抖得难以自控，反复的喃喃，“我真的听不懂啊”
萧女史看了少女yi眼，眼底有叹息。
晚膳照旧是九荤九素十二道小点，满满的铺了yi桌。
那些奇怪的东陆菜肴和翡冷翠的晚宴完全不同，没有西域每yi餐必备的小麦面包和红葡萄酒，而是由鱼类的翅膀和大熊的爪子为原料做成，放入了许多她所不知道的调料，散发出奇特气息。连餐具都是两根乌黑的奇特木条，上面镶嵌了繁复华丽的银线，入手沉甸甸的，竟不比银质的餐具轻多少。阿黛尔对着琳琅满目的佳肴，却是半分举箸的心情也无。
餐后众人退去，只留下训礼女官和公主进行每yi晚例行的礼仪讲授。
阿黛尔惴惴不安地坐在案前，看着苍老的女官面无表情地翻开yi卷女诫日间她的那yi番举止可谓大大失礼，不知道又要引来晚间多少的训斥
然而，不知为何，半晌却无语。
寂静里，只听到烛芯爆开的声音，以及远处高楼上传来的歌声笑语。
“这是今日凰羽娘娘带来的礼单。”yi张洒金笺被推到了她面前，上面用蝇头小楷密密写着数十行字，“请公主过目东西已令下人们收在后院了。”
阿黛尔的华文尤自生涩，只看懂了其中几个字。
萧女史见她迟疑，便念了给她听：“白玉卧佛yi尊，夜明珠yi匣；金c玉如意各yi柄；沉香c伽楠念珠各两串；满色翡翠镯子yi对，羊脂白玉镯子yi对，紫金锞十锭，银锞十锭，麝香十盒，龙涎香十盒，各色御用缎纱绸绫共二十四匹”
阿黛尔微微蹙起了眉头，没有说话。
“满姨，她为什么要送那么多礼物给我呢她明明不喜欢我。”好容易等女官念完了，阿黛尔诧异地开口，“而且为什么还有佛像和念珠我信女神，我不要佛像。”
“公主，您不可推却这番好意。”萧女史放下礼单，神色严肃，“要知道大胤上下，从王公贵族到市井平民，无不笃信佛教公主虽来自翡冷翠教廷，却也需入乡随俗。”
“”阿黛尔不知该如何回答。
“既然凰羽娘娘送了这么贵重的礼物，您就该把玉佛好好的供在堂上，”萧女史淡淡的开口，“否则便会落人口实要知道，白日里娘娘杀百灵，其实是杀给你看的。”
灯影憧憧，女官翻着书页，低声淡淡说了yi句，惊得阿黛尔猛地抬头。
“那个侍女百灵，事实上是司马皇后生前安插在娘娘身边的耳目，”萧女史在灯下微微冷笑，声音平静从容，“娘娘心明镜也似，只是不说而已。如今皇后薨了，便找了yi个合适机会借刀将其杀了所以公主根本不必内疚。”
阿黛尔愕然，不出声的倒抽了yi口冷气。
“但是呢，今日的事传出去，外面都会说公主刻薄凌人，为yi个小错生生打死贵妃的贴身侍女倒是yi箭双雕。”女官翻着书卷，然而却破例没有讲授任何yi章的意思，“此事迟早传入皇上耳朵里。只怕未见到公主之面，便会留了yi个嫌恶的影子。”
阿黛尔怔在那里。书页上正翻到女诫的第九篇，里头是历代大胤贤德皇后们的事迹，记载了那些后宫的主宰者是多么贤良淑德，“不妒”c“谦卑”c“顺从”等等等等，仿佛这个众星拱月的深宫是如此和谐美好的地方。
然而，从这个老宫女口里说出的事实，却是如此触目惊心。
萧女史想了yi想，低声：“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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